东极岛旅游

失去军号的老号兵

2003-12-30 11:38:00 来源: 海中洲东极专号 点击数:
 


    夜航船的引擎声,“达达达达”,从海上传来,这常使留耀南梦见被红绸擦拭得铮亮的军号,梦见自己在吹冲锋号——“达里达里达达里……”梦见五十年前打海盗,就在青浜岛……
    青浜和庙子湖、黄兴、东福山,是舟山群岛中街山列岛的四块岛山。这儿的礁石上长满了马蹄螺、观音手、石奶、海青菜,在清水滩横边看见来产卵的墨鱼群。往南、往西、往北,摇几天橹刻咱巳靠上一块陆地,往东是渺渺大洋。二百多年前,福建渔民陈财伯从触礁的沉船上逃生,在庙子湖岛燃起篝火为渔船导航;死后,渔民为他塑像立庙。香火前,他穿着渔民的百褶裙般的龙裤。“青浜庙子湖,菩萨穿龙裤……”这首歌谣传遍了东海。慢慢的,岛上有了人烟,春捕黄鱼鲳鱼,夏捕墨鱼海蜒,男子汉们还攀岩壁打紫菜,潜入水底拱贻贝,到秋冬还它一个荒岛。海域富饶,吸引来福建、江苏及本省镇海、温州等地的落魄百姓;岛山孤悬,怂恿强梁出没,杀人放火,抢掠蹂躏。到一九三八年,长年住岛上的已有二百来户人家。这天,留耀南正尽情地吹着轻快欢乐的号子,给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充当结婚喜庆的吹鼓手,他还把二十个银元借给新郎办酒席。遇有喜庆,人们总要邀他:“阿南伯,给助助兴。”他没有一次回绝过。从庙子湖岛来的乡长贴着他耳朵说“老留,庙子湖大好佬也投降了,青浜吃勿消。”五百名台州海盗已上了庙子湖和黄兴。黄兴的武装保岛人员逃往长涂,任舟山人称为“绿壳”的海盗在岛上杀猪杀羊抢姑娘;庙子湖乡长沈品生吃里扒外,勾结海盗,和黄兴乡长一起压青浜乡长投降,若给海盗五十石米、四箱鸦片、三百条烟、一百担黄酒、五千元大洋,就保岛上太平无事。留耀南看乡长像落网的虾孱没了脊梁骨,就问:“你咋弄?”“东西总要给他点。”“强盗要这么多东西,整座山搬空还不够数。你别总想和强盗讲价钱,不要怕,保山怕啥?谁个想讨好绿壳,我的枪对谁都不卖帐!”农历五月十三中午时分,海盗船来了。三只攻南岙,三只围后岙,七只沿西风湾海口包抄过来。十三条大船都打着东洋人的太阳旗,有两支号声传过来——冲锋号吹得断断续续,松松垮垮。三条海盗船集中火力进攻南岙的防御工事渔网棚,不知打掉多少子弹,才知道上当了。原来这是留耀南摆的空城计;几天来,他把炒米袋挂在脖子卜,把吃饭时间也用来部署防卫保岛;现在,全岛九十八枝枪和二千发子弹,已由百余个岛民掌握,严阵以待海盗。留耀南在后岙静候着,近了,近了,他手指一勾,一粒子弹穿进了摇橹海盗的胸口,接着,“达里达里达达里……”他吹响了冲锋号,声音嘹亮,唤起渔民们的斗志。海盗吃慌了,迷惑了:小岛上哪来的好号手?准是正规部队。今天,留耀南的“眼火”特别好,稳稳地举着当时最好
牡.“三八式”,枪枪有着落。哪个海盗去摇橹,哪个就被打倒;再没人敢;摇橹,海盗船无法靠岸。另一渔民,接连打了七枪,没看见子弹开花处,;以为见鬼,就把枪扔了,事实上,他的七粒子弹都打准了海盗。傍晚,海:盗只好摇旗撤退:“不要打了,大佬们走了!”留耀南大声骂:“绿壳,青浜的粪水也不给依吃!”海盗船往南而去,“战利品”是尸体和伤员各五十多。海盗头子还夸海口:“下次来二、三干人,打不下青浜我跳海!”不久,这伙人投了日本兵。当时编的关于这次战斗的歌谣,流传至今:青浜硬绷绷,搭起渔网棚;号子“达里”响,子弹“勒勒”响;绿壳吃神枪,趁早逃南洋……
    建国后,海盗绝迹了,不用保山了,留耀南解甲归田。他曾应民兵排长的邀请去作教官,教授如何立正稍息集合解散直到跪着打飞机。一九五一年清明节,民兵厉魁庆把留耀南藏在草棚里的军号强拿走了,还威吓说:“侬是国民党!”留耀南开垦荒山坡,种番薯、蔬菜来维持生计。他自己动手用海滩卵石搭了个小屋,没有窗没有一个采光的玻璃孔,屋里没有桌没有凳没有箱柜。每
年夏秋台风天,海浪会像暴雨泼洒在屋顶。他把种上的菜蔬拿到南岙去卖,价钱特别贱,南瓜每斤二分,青大头每斤三、四分。有次,一位乡文化站干部和他开玩笑:“阿南伯,侬卖的南瓜是苦的。”他认真了,把满筐瓜倒在地上用脚踏烂:“我卖苦瓜给大家吃呀?”他舍不得花钱,不吃零食,有人猜测他在积蓄棺材钿……有次,人家送给他一只死鸭子。烧了吃后,他浑身发烧,难熬得满床爬,好像换筋骨;头上红肿,生出一个大毒疮。三天后,迷迷糊糊中,他忽然想起什么,就摸黑出门,连走带爬,到了死鸭主人家。那家正在烧另两只死鸭,准备给孩子吃——鸭子都是吃了臭粪缸里的蛆死的……幸好,孩子没有陷入食物中毒的危险境地,只是留耀南头上的疮,到第四年才痊愈。
    他在找石匠,大概,想修坟墓了。几天以后,去山坡下挑水途中那段溜光贼滑的坡面,凿出了三十几级阶梯,这在青浜,算是不小的基建工程。乡文书不管留耀南反对,硬叫石匠在坡面上凿字存记。至今,字已被风雨剥蚀得若隐若现了,但青浜人的心里是清晰的:雇石匠的三十几元钱,是留耀南的卖菜钱。   
    一九六九年,江山县来人调查;该县机械厂副厂长、工程师唐云海藏匿长枪事。留耀南记得,这位会弄洋机器的“外国铜匠”,是从沦于倭寇的上海来青浜找父亲的,后因父子口角,儿子回老家江山了。他进岛离岛,都是留耀南和一位已故的壮年人仔细检查的。
    “唐云海没有从青浜拿去枪。,’
    “你说没有,唐云海自己说有的。”
    “我不相信,枪这么长,”留耀南张开双臂比划,“我们为防止海盗混进岛,检查很严,长枪放在啥地方带出岛去?不要是你们逼他,屈打成招的!”
    人们面面相觑,尤其是青浜公社一把手更尴尬。此人靠造反起家,心术不正,群众暗地称他“鲨鱼”。是他以公社:名义写信,说抗战时唐云海带走了青浜的两枝长枪。信到江山,唐云海被青柴棍打得血迹斑斑,其父的棺木被打开,只见白骨不见枪。“鲨鱼”重新分析“敌情”说:“照你讲起来,两枝枪没有了?不,枪在群众家里。”
    留耀南一听,脸涨得通红,他一拳打在桌子上,茶杯震得跳起来:“枪在你家里,群众家里没有,你一句话压煞人,枪就在你家里!”
    谁想得到七十多岁的老头敢对公社一把手发这么大的火?虽然事后,留耀南被打成了特务、国民党、地主,但当场,是“鲨鱼”被弄得目
瞪口呆。外调人佩服留耀南的勇气,悄悄对他说:“你救了人性命了,云海已被打成了反革命;你说有枪,他就永世不得翻身了。”
    “我在青浜,不会走,不会逃,要是云海在江山缴出枪,我自己把头割下来给依!”
    岛上,几乎没有人能说出留耀南是青田县山口乡大田村人。早几年,人家问他年龄,他会朗声回答:“和北京阿伯同岁!”“北京阿伯是
谁?”“毛主席。”其实他把毛泽东的足岁当成虚岁了。他生于一八九五年,三岁死娘六岁死爹。姐姐出嫁时带他到夫家,成为姐夫的小长工。六岁放水牛,牛滚烂田坏了人家的稻,他挨打;上山放羊,羊被狗熊叼走,他挨打。苦苦熬到十八岁,大年初二在县城舅母家,帮表姐去麦田施肥,被孙传芳部队拉佚到杭州梅
花碑军营。第二天,一个当官的拿只银怀表问他:“在走吗?”“在走。”换了一只又问,他答:“死了。”又让他辨让挂在五、六十米外竹竿上的苹果;又浑身敲过摸过……以后,给他一支军号。他纳闷:“军号咋好打仗?”军官说:“还要发枪。”他不识字就死背简谱符号,背得夜里睡不着。一天去街上买日用品,一位剪短头发的女学生故意撞了他一下,他发现衣袋里有张纸。识字的同乡说,那是传单。十二个青田兵也懂得革命形势,一天夜里爬军营后围墙,用肩作梯,复用裹腿带把后边人吊出墙。他们脱了军装,出杭城,越金华衢州,穿江西、福建、广西,白天急行军,夜宿凉亭破庙,挖番薯、萝卜填肚子。他们知道被抓住的命运:寒闪闪的大刀一下砍掉头,尸体不倒,刽子手再踏上一脚。在广州,留耀南寻找到招兵处的大旗,欣喜若狂,一个立正:“同志,报告一声孙巾山!”“干什么?”“招兵。”卫兵长出来了:“有证件吗?”“我们是逃兵。”“哪来?”“杭外,孙传芳部队。”“好好,最要打倒他们。”这事发生在一九一二年夏末。
    留耀南由革命军委派北上杭州。在大街热闹处,他跃上八仙桌,吹起集合号。铜号红绸飘飘,路人围拢来。女学生上台,号召四万万同胞
如睡狮醒来,打皇帝,驱列强,进行革命;宣传放脚、放奶子、割长辫;还用方言唱激励小人物造反的歌谣:“犯关犯关真犯关,宣统皇帝坐牢监,正宫娘娘担监饭。苍蝇会撼太行山,红皮老鼠叼小猫(nlan),小小泥鳅拖老鸭(an)!”
    留耀南暗暗握着枪把,警卫女学生。
   一九一六年,他辗转来到青浜岛。此后三十五年,中国历经“五四”运动、军阀混战、北伐、抗战、内人物传奇卜失去军号的老号兵战,他一直没离开过这块岛。他到上海南京路的永安公司,用八块银元买来一支铜号。作为一个战士,作为一个号兵,他守卫着青浜,击退了海盗的几十次进攻。今天,老老小小的青浜人都唤他“阿南伯”;上了年纪的老渔翁,会翘着拇指向外地人夸赞他当年为岛民立下的功劳。
    如今,青浜岛发起来了,螺旋桨代替了木橹,一条小机帆船三、四万元,一户人家就置起来。出一趟海不到一日一夜就返回,几网下来,几百斤白抢虾就进了舱;从慈溪、绍兴、温州等地来的腰缠万贯的生意人,会出三、四元一斤的好价钿收购这种虾。青浜人是争胜好强的,茅草屋变成瓦屋后,七、八年前开始了造楼房的角逐;如今,是三层楼向二层楼挑战的年月了……留耀南还住这个窝——单扇门上,当年“造反派”用油漆画的红心,红心中写的黄色“忠”字还清晰可见;这窝,已成了一幢新楼场院中待排除的障碍物。冬天,他穿的黑布直襟棉袄,前襟和袖口磨得油光光;一条草绿卫生裤从棉裤管里拖出来,再卷到棉裤管上;他打赤脚去菜地松土施肥,脚上的污垢和老茧,抵御了寒冷,孩子们说他脚上的裂口能夹住香烟;他戴的一顶黑驼绒帽已旧得泛黄,帽后边拉下护住耳朵和后颈,走路时一颠一颠,风韵有点像七品芝麻官乌纱。他去由娘娘庙改建的书场,定要换上黑芝麻点劳动布青年装棉衣,穿上打过补钉的玄色灯芯绒布鞋。离家时,他不上锁,只在门口放一松枝,表示屋里没有人。书场守门人曾几次对他说别买票了,可他每次都固执地递上四角钱。青浜人自己舍不得吃能卖好几元一斤的鲜鱼,也懂得点儿营养学,于是大白菜贵到四、五角一斤,黄瓜卖一元多一斤。留耀南开垦了几十年的地大多无偿地被人们的高楼盖住了,他开始由“地主”向“贫农”过渡,开始了“不劳而获”的生活——以五保户的资格,每月领20元钱。这儿的年轻人还搞机动舢舨比赛、水上篮球比赛,吉它电子琴演奏比赛,可留耀南只惦记着军号。他开始被岛上人遗忘了,而他,也对青浜岛和岛上人产生了陌生感。
     那位“鲨位”已退休,安闲地在楼房里颐养天年。
    有些外地来的记者、作家,爱听听他的经历。他会把两只手一前一后对着嘴巴,捏拢中间的六个指,翘起两对大、小指,拳心对拳心,像两个菱角,嘴里发出  “达里达里”声音,来个吹号模拟表演。而一些心里有亏心事的干部,在那些他们觉得应该是很有来头的文人进行采防
时,担心留耀南把什么应该瞒着岛外人的秘密“捅”出去了,因而对他产生了戒备心珲,把不太友好的脸面给他看。
    结婚仪式也现代化了,人们再不请留耀南吹军号了;再说,他也没有铜号。他已知道厉魁庆把铜号扔进了收破烂的箩筐,换糖吃了——
听到这个消息,他难过了大半年。有次,比他小十儿二十岁的两位老人要回故乡去“叶落归根”,他一次买了十儿斤黄酒为他们饯行,三人就
炒黄豆和咸菜,道古论今,忽悲忽喜,直吃到酒埕见底。前年,他的侄子带了些青田石刻来看他,使他热泪盈眶。当年,有位女学生暗暗喜欢
他的憨厚,可他在女人面前像只呆头鹅;青壮年时,曾有不少人为他说媒,一直未成功;九十三岁的今天,仍孑然一身。他想到有天夜里没了
气,要多少日子才能让青浜人知道——人们是不会光临他的寒舍的;他也想“叶落归根”——回青田,但对青浜的依恋之情,又无法断然消除。
   至今,他举棋不定……
   青浜岛呵,你不想挽留他么——这位在岛上生活了七十多年的高龄人,这位失去了军号的老号兵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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