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极岛旅游

一九四二年纪事第十一部分

2003-12-28 19:26:00 来源: 海中洲杂志 点击数:
 

十一

        昨天上午,阿女正在给几只海门蛋鸡喂食,阿川正在劈篾片,准备修补春头用过的乌贼笼,他家的女婿阿亢急匆匆进来了。女婿是来告诉大火轮沉没消息的。看两位长辈将信将疑,阿亢就请他们自己看,反正从他们的家走到能看见东面海洋的坡岗上,用不了一支烟功夫。
        阿川正要出门,邻居王祥水进来了:“阿川叔,别去看了,把船摇出去吧,整个青浜山的划舢渡都解缆了!”
        王祥水刚满20岁,是个很会捕鱼的后生。
        直到太阳西斜,阿川才摇着划舢渡回家来,浑身衣裳湿透了,一迭声喊“饿”,一进家门,二话不说,先啃生番薯。从阿川口中,阿女知道他们的划舢渡救上了7个红毛人。
        “红毛人咋样子?”
        “红头发,整个人雪白的,蓝眼睛,可眼睛雾露斜斜的,大概看不清东西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红毛人个个雾露斜斜,咋打枪?”
        青浜山人用“雾露斜斜”来形容近视眼。阿女听说过红毛人用洋枪洋炮打中国的聊天。
        “大概他们不喝茶。茶D-柠La艮睛,不喝茶,眼睛自然雾露斜斜了。”阿川说。
        阿女不想多说,反正说也说不清楚,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。再说,红毛人的眼睛关她什么事呢?
        阿川又告诉她南岙共救上200多红毛人的事,娘娘庙里挤满了人。
        第二天早晨,翁阿川像往常一样,早早起了床,今天算算是廿三,小水头,“初八廿三早夜平”,他在心中算了下潮水,阿女昨天嘱咐他去滩横头捡点辣螺来,搡成螺浆,好下饭,可眼前潮水还太平,总要一个时辰以后,爬有辣螺的滩横才会从潮水中露出来。
        捕鱼人总是闲不住的,阿川从旧船板钉的门后角落拿出把钉耙来。那旧船板也是风水天从滩横头捡来的,也不知谁家在啥洋面出的事。这种海滩的信息,对他来说可是司空见惯,即使是被海水泡涨得比原先大了一倍的活元宝(尸体),也不稀奇,他在山坡上挖个坑,埋了,忏念几句,让他来生早早投胎,投在大户人家,也就做了桩好事。同是吃洋地饭的,总有种顾惜之情,保不准自己哪天也被海龙王收去了……
        王邦荣气呼呼地来了,他告诉阿川,阿荡说,有三个英国人要在南田湾住几天,避避风头。
        “住南田湾?”阿女问王邦荣。
    “就住在你家呀!”
        阿女不说了。她是很懂妇道的,在这种场合,应该由丈夫做主意。
        当然,阿川更不好说什么了。王邦荣是阿荡派来的。人家阿荡看得起你,相信你,才会让英国人在翁家避风头。阿荡是青浜山说得起的人物,每年春头捕乌贼,阿川总少不了找阿荡“放行头”。也就是柴米、网具等向阿荡借贷。有时乌贼年成不好,或是乌贼大发,却卖不了好价钱,阿荡也从不追讨放行头的钱。
        老实巴交的王邦荣走了,阿女却发难了:三个英国人,拿什么床、什么被、什么帐子给他们用?
        阿川说,就把我们的被子让给他们吧,我们自己拿网衣盖盖算了。
        阿女听听也是,忙去拆被头。那被是用印花蓝布缝的,是她做姑娘时亲手织的,是条嫁时被。被面买不起绸缎的,就买了三尺花布——只是,多少年过去了,如今,自己的鬓边也数得出白头发了,而这床棉被也是补钉连补钉了。破管破,但待客人总归要干净一些,阿女准备洗一洗。没有肥皂,阿女总是用种的槿树叶子浸泡水来洗东西。年轻时,每年七月初七,牛郎
织女相会的夜晚,阿女总要用一大木盆槿树叶水,把自己的长辫拆开来,洗洗自己的头发。一年,大概就这么一次洗头发吧。
        把洗好的被头晾晒在屋后乱石矮墙上后,阿女就想去找阿南哥。
        她是个聪明人,知道阿荡让三个英国人住到她家总有什么干系的。在青浜山,阿荡有什么事求人家的?他家的瓦房还住不下三个人?是东洋鬼子要捉英国人,在南岙人多眼多……但这是身家性命的事。东洋鬼子杀人放火淫女人,啥事体做不出
来?
        保卫队设在黄胖老山上,又称营房、局,青浜山人把吃保卫队饭,叫做坐局。
        但此时留耀南没“坐”在“局”卫。南岙住了二日多英国人,凶吉莫测,留耀南坐立不安,,他常常隙望庙子湖方向的海面,看是不是有日本兵舰来?
        阿女找到他的,他正在黄胖老山顶隙望,背着一支闪耀着黄铜色泽的军号。比较起来,留耀南是最讲究军人风纪的了。
        这山上的保卫队员其实都是凑合的,有的根本没经过军事训练,只是会摆弄“正中造”、“汉阳造”等品牌的步枪。
        留耀南穿一件草绿军装,但没有领章军衔,别着支勃郎宁短枪,风纪扣扎得好好的。他穿一条拷胶色长裤,打着裹腿,穿一双黑胶鞋。
        青浜岛数黄胖老山最高,也才132米海拔。阿女走得急,有点儿气喘喘。
        “这些英国人是好人,他们在香港打东洋鬼子,被东洋鬼子打败了。现在他们是落难时候,应该搭救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我在担心,我们救上来的英国人,东洋鬼子兵舰一来,又被捕去了。唉,人实在太多了,如果只一、二十个人,我们就可以放船救他们出去,人实在太多了!”留耀南担忧地说。
      “那,就让他们藏在我家,你说没有关系?”
      “关系是有的,但人家到了这一步……再说,阿荡是豁出去了。就这样吧,紧要时,我想办法帮你!”
        在青浜山,除了丈夫和南田湾几个邻里,阿女就认识阿荡和留耀南两个男人。留耀南和留阿女是宗族,沈家门有位留阿太。她认识青浜岛的同一时刻就认识了留耀南。她从台州来,船拢南岙码头,保卫队来检查。一个保卫队员见颇有几分姿色的阿女,就借检查为名,拿了阿女的包袱不肯放手。阿女羞答答地,弄得很尴尬。公公恳求保卫队,在船埠头不远处的留耀南见此情形,“蹬蹬蹬”地跑步,把阿女的包袱从那保卫队员手中猛抓过来,归还阿女。
        从南岙回到家,快近中午了。虽然问过留耀南,阿女的心里还是吊着块石头。人是该藏,可性命交关,万一藏出了事,身家性命难保。
        灶里生着火,她却跑到屋后呆想,结果番薯饭焦了锅底。
        太阳西斜时,阿荡才带着三个危险的客人进了她的家。是三个高高大大的男人,他们不大说话,即使说话,也是叽里呱啦,天晓得在说些什么。
        阿女从灰缸里挖出瓦壶,把从台州带来的茶叶放在粗红花饭碗里,招待客人。
        南田湾,谁家来了客人,哪家不晓?今天阿女家来了三、五个客人,当然成了头号新闻。邻居们三三两两来阿女家看望。当看到是三个英国人,外加阿荡、王邦荣时,男女老少就谁也不敢张口,看看就走了。
        今天阿荡亲自把英国客人陪到南田湾,怕的就是这一点——万一情况泄露给了日本人怎么办?
        他把阿川和王祥水叫到一边,叮嘱他们一定做好保密,要家家户户去叮嘱,这些英国人住在南田湾,万一让外人知道,传到东洋鬼子耳中,南田湾就要家家满门抄斩,片瓦不留。
        阿荡还不放心,阿川说,“这岙里人家就像一家人似的;再说英国人既然藏了,危险还不是人人担着的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万一东洋鬼子挨家挨户抄了呢?”阿荡走到屋前的路边,向四周看了看。
        “鬼子来时,就带他们到小湾洞。”阿川说。
        “对,小湾洞,就让他们住在小湾洞——这样才放心!”阿荡说。
        “阿川嫂,趁天亮,你给客人们烧好饭,让他们吃了,就离开这儿。”
        阿荡对英国人做了手势,以手示意告151世纪档案>一九四二年纪事别,就和王邦荣回南岙去了。他还惦记着南岙的200多个英国人。对阿荡来说,这批英国人就像放在岛上的定时炸弹——谁知道日本鬼子上岛后,会对岛上采取什么残忍的手段。
        洞在那横陈在南田湾北面海上的岩体中。是在一个峡谷中。峡谷似用斧劈开,两壁裂峙。就在这两壁中,一种神来之力,将十数吨乃至数百吨棱棱刺刺的巨石在极随意间抛进峡谷,横七竖八、颠三倒四、斜插直竖、错五杂六地形成了洞套洞、洞连洞,没有一个洞是方正的,没有一个洞是规则的。有几个洞口,小得人只能横挺太阳已下山了,但室外光线还很长,大海已开始涨潮了。
        走过石砌小庙门前,就到了陆地最低处。从这儿上了横陈的岩体,上面全是裸露的石头,不长寸草,只是些黛青色的地衣长出来。又往东边走,走完岩体三分之二后,在临海的悬崖旁,有个人口。那个人口很奇特:两块高八、九丈的巨石,刀削过似的,形成了一个门。两巨石中间,嵌了两块各两丈许的“甲”字形大石,构成了一窗一门,那巨石各自成为门楣和窗档。当然,地上是七高八低的乱石,大起大落,极难行走。二英人中的两人,一路上照顾着着进去,如同木匠打榫眼一般才能进入。有的洞穴,这头漆黑进去,到那边,抬头豁然开朗,见到一片青蓝的天。
        青浜岛的渔人们,在泊船、采海螺、采淡菜时,发现这是一处能安全藏身的地方,它比任何山洞都来得安全。青浜山人都知道有这样一个山洞,但不一定都到过,于是,关于这个洞的传说,就有点神化了,说洞有三进,最里边的一间没有光亮,但最宽敞,可搭铺。
        吃了早晚饭,阿川对英国人说“我们上小湾洞吧!”但对方没有回答。阿川又说了一遍,人家还是这样。
        阿女“吃吃”笑着对阿川说:“你这是在跟聋子、哑巴说话呀,再说三日三夜人家也听不懂的!”
        她把一应用具,主要让阿川拿着,一些零星物件,让法伦斯等自己拿。她向他们装装手势——以右手掌贴脸颊——带他们去睡觉。英人懂了,就跟着阿川出门去。
        出了门,就往左拐,向大海方向走去。伊文思。阿川走得快捷,有时就停下来等他们。
        进了这个门,却是一条人工凿出的、不大规则的石级,那石级青青的,很有光泽,与周边的乳白色石质截然不同。当地的传说中,认为是青龙所变。
        石级向下二、三十格,然后又往上,这下就进入真正的洞口。那只是石崖中的一
条缝隙,高二、三丈,缝隙上端又为乱石所
遮没。里面黑洞洞的,但从黑暗处传来浪
涛拍击礁岩的巨大响声,如雷吼一般。
        到了此地,阿川将带来的用品放在地上,回过头来——明知他们听不懂,还是说了:“这就是小湾洞,你们就躲在这里,”他学着妻子的手势,意思可以睡觉,
        “明天我再来看你们。”
        说完,他就往回来的路上走。
        法伦斯等齐声用英文说着“谢谢”,但阿川只是回头对他们笑笑——他听不懂。
        大自然的光线渐渐消失,黑暗临近了。这是他们上青浜岛的第二个夜晚。
        担惊、愤怒、伤心、忧愁、听天山命,种种不好的情绪接踵而来,无一刻不在折磨着他们。丰好他们捌5是上了年纪的中年人,用中国人的标准来说,法伦斯和艾思东都过了(四十而)“不惑之年”,而伊文思是(五十而)“知天命”了。
        在一些英国绅士的眼中,东方的中国人都是些妄自尊大的愚民,吸食鸦片,为匪为盗,疾病染身,不以乞食为耻辱,无从谈到自尊和人格。但这两天亲身经历,使法伦斯他们对中国人的看法彻底改变了。是的,被中国人称为红毛人的他们的祖先,曾经扛着枪炮践踏过的这块国土,曾经用野兽般的“绅士”行为蹂躏过的人民,竟然用自己的生命安危作代价,来拯救他们,在自身极其贫穷困苦中,供给他们衣食,而今,又以整个家、整个南田湾村落、整个岛的可能扫荡为代价,把他们保护起来。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中国人原来有这么副侠义心肠,即使是女人,就如阿荡的妻子、阿川的妻子,都是那么的善良,那么富有同情心!以前,他们只是听说中国妇女的三从四德,今天实实在在地感受到
了。
        他们互相谈论着这一些,感慨之余,开始面对眼下的处境了。
        法伦斯知道伊文思身体有病,伊文思的亲人全都葬身在“里斯本丸”,他因此悲伤过度,此外海上漂泊、受冷和岛上的奔波、劳累,铁打的人也会挺不住的!可此时,在这个山洞里,没有什么药,哪怕是退热的药。但伊文思一点没有消沉,他要坚强地活着去,看到法西斯的末日。
        法伦斯以军人的敏锐和警惕性,又走出洞来,借着暮色的掩护,把整座岩体都观察了一遍。
        接着,他又探索整个小湾洞的奥秘,他摸索到一个通道,一直往下走,在朦胧中看到了怒涛拍岩的大海,看到脚下尚有些裸露于海水的卵石滩,这习‘放下心来。他想,万一发生被围的事情,还可以从这儿—卜去,在海水里躲一躲。
        他把自己巡视所得的情况向两位落难者介绍了,使大家住在这个地方心中有数。
        这时,他听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几下有节律的金属敲击声,对此,他疑惑不解。其实,这是岛上保卫团的报更声。

(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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