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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 阿荡出生于宣统元年,一九零九年是鸡年。他们的祖上在宁波姜山东钱湖畔。唐家是个大家族,但阿荡的父亲很穷。在中街山列岛的垦殖事业中,姜山人的队伍最庞大。对于舟山渔场来说,包括姜山的东钱湖渔人,是海洋捕捞业的鼻祖。据《定海县志》(1923年修)关于“渔业公所”的记载,鄞县姜山帮的“永泰公所”创建于阿荡临世的前一年,光绪三十二年,驻在地点为青浜岛,辖墨鱼钓船三百六十余只。“渔业所”为渔业捕捞办事机构,对生产、销售、供给、渔民生活诸方面都要过问。起始姜山人只是把中街山渔场当作他们的渔猎场所,他们并不想在这种荒僻的岛上定居下来。但归根到底,他们还是离不了岛山。他们要补充海上用的淡水、烧柴,他们捕上来的乌贼要在石场上晒成鲞。太劳累了,病了,他们想在平静的土地上睡一觉,而不是在晃动的海上。甚至他们要为丰收和安全祭祀神灵,风暴来了他们把船舶在安全避风的岙口,乃至把船拖上长满野草的坡地,以防浪潮的卷荡。
渐渐地,他们习惯于在岛山上搭寮棚,成立临时的家。用毛竹、竹簟、芦苇搭成的住处,他们称为“厂”。
在西北风(寒流)肆虐的冬季,这种“厂”对他们来说最需要,因而他们就称这种建筑为“柯冬厂”(把捕鱼的“捕”读“柯”)。
姜山人如同候鸟一般,在姜山——中街山的航路上飞来飞去。春夏之交到了,他们离开姜山;秋天到了,他们离开中街世纪档案>一九四二年纪事意思很清楚——游游荡荡、懒惰、不务正业,醉心于赌博场所。在当时,这个号是明显带有贬义的。如果要责备,我们责备谁呢?如果这种造就少年的坎坷环境值得赞美,那也只能是令人心酸的赞美了。若干年后,当阿荡成为青浜岛举足轻重的、优秀的男子汉时,我们才能说幼年的辛酸岁月倒也不失为对他的一种磨炼。
在这种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孩子,很有可能变成一个坏孩子,比如小偷、无赖、流氓,但少年阿荡却向着通往堂堂正正的男子汉的路上迈进。即使今日健在的已87岁高龄的他的夫人,也直言不讳阿荡小时候从南岙看沙浦。当年被救的三英俘通过礁岩上酌小道,经过沙浦到达南田湾山;初冬到了,他们又离开姜山;春节快到了,他们又离开中街山。
阿荡的父亲是个老老实实的捕鱼人,他穷,却给青浜岛留下了五条汉子。在兄弟的排行上,“阿荡”是老五。还在吃奶的年龄,父亲就葬身在大海上,在姜山唐家的墓地里,他父亲的尸体是用稻草束代替的,在青浜山的南岙埠头,他的4位兄长在大人的指点下,对着大海,也参与过招魂仪式。
3岁,他的母亲病死了。父母双亡,命运对于他来说,实实在在太恶作剧了。他只能依靠他的长兄。长兄唐品根也秉承了父亲的品性,实实在在捕鱼,在海上的本领,是为人所叹服的。青浜岛没有学校,没有医院,更谈不上娱乐场所,幼年的唐如良其实是流浪儿,他童年的世界和乐趣,都是在人们的牌桌边度过的。赤着脚,拖着鼻涕,卷着破旧的裤管。冬天,冻疮就像礁石上的牡蛎,爬满了他的手和脚。他来往于这家的牌桌和那家的牌桌间。渐渐地,人们开始把这个小不点儿放在眼里了,大人们给了他一个“雅号”——阿荡,是在赌博场所“荡”出来的。但是,人们记不起他因赌博而倾家荡产、不可收拾的事例;也记不起他沉湎于酒色不能自拔的事例。
少年阿荡所追求的,是作为一个男子汉的价值。虽然从没有人教过他写一个宇,也没人教过他读一行书,但他对于人生思考得很多。慢慢地,他觉得在青浜岛这种僻远荒蛮之地,牌桌是可以成为他到达人生目标的剧k板。
于是,他那么专心地研究打牌技巧。
由于打牌需要算计,需要知己知彼,故而在开渔行的生意场上,他的心算也特别好,往往帐房先生的算盘还在“滴滴嗒嗒”打,晃几下头后的阿荡已经报出心算结果来了。
在“挖花”(打牌的一种)中,是要唱歌的,那歌有的就演变成渔歌。那种歌,有的是歌颂历史英雄的,比如“三国”、“水浒”、“瓦岗寨”的英雄们。在潜移默化中,歌中的英雄们使阿荡逐渐形成“男子汉干大事业”的志向。
如《唱花牌“三国》——
天牌:姜维把守天水关
孔明六出上祁山,
黄忠年高多老迈,
魏延假扮去闯关。
地牌:张松献送地理图
刘璋无能让成都,
众位大臣问缘故,
抱头痛哭心中苦。
人牌:唇红齿白小周郎
孔明吃酒在两旁,
晦气黄盖腿打伤,
吓得鲁肃心惊慌。
鹅牌:鹅眉月亮上山头
子龙长坂救阿斗,
张飞埋伏三江口,
枉费都督用计谋。
梅花:关女十分赠君侯
关公约法顾三头,
两位王嫂心带愁,
夜观《春秋》眉不皱。
长三:一枝长枪走当阳
怀抱阿斗战沙场,
糜氏夫人投井下,
霸陵桥上遏猛将。
板凳:艨艟大船用铁板
庞统巧计使连环,
一夜东风七星坛,
火烧曹兵八十万。
四六:斯文陆逊把大营,
都督吕蒙装生病,
一心要去看内情,
假扮白衣去访问。
一六:一朝天子一朝臣,
曹操逼宫逍遥津,
保佑太子闩华歆,
哭出宫门泪淋淋。
虎头:乌牛白马祭天地,
桃园结义三兄弟,
刘备关公与张飞,
三国志上有名气。
那些脸孔如粗制黄陶罐的年长者,都是从东海这个水上大王朝的猛将重臣位置隐退下来的。在阿荡的请求下,他们会把歌词中他们自己也十分喜爱的英雄,讲述得生龙活虎,如歌如泣。阿荡出神地听着,不时发问。英雄们就像是一颗颗藤壶苗,牢牢地粘附在他心海的礁丛上,用他少年人的头脑去构思,去润色,去再造。
当他成年以后,客人可以说是三教九流,收鲜客人乃为常客,几乎每天,家里总有一张桌子发出麻将牌搓动的声音。在等待渔船拢岸的闲暇中,收鲜客人总是以赌牌来消遣。吃饭吃点心,阿荡都叫妻子招待之。青浜人以“局面大”代替“慷慨”二字,又把“局面大”简称为“局大”,他们评说阿荡的时候,总要冠他以“局大”,看起来阿荡的慷慨是人所共知的,像李朝洪先生这般现年(1997年)86岁高龄者,在谈到阿荡“局大”的同时,还要加些评沦话语:“局大,认识的人多,做生意就活络了。”
有一年,阿荡家里来了位女客,人称二姐。
阿荡对二姐敬如上宾。二姐喜欢玩牌,阿荡就把一叠叠银元放在牌桌上,让二姐作资本。赢了,归二姐;输了,全由阿荡来承担。
二姐带来的大“挈夹”中,行头很多,她时而旗袍,时而短衫窄裤,时而连衫裙,夏场还戴顶做工精细的蒲帽,这使青浜岛的姑娘少妇都把她当作下凡的仙女,羡慕不已,尽管她的脸上有几粒雀斑。可惜,青浜岛上没有轿子,否则,二姐在岛上的行动,肯定是轿来轿往了。
那时候,来青浜岛捕捞乌贼的,有三个渔帮:以宁波的姜山、东钱湖籍渔民为主的“宁(波)帮”,以温州籍渔民组成的“温(州)帮”,以台州籍渔民组成的“台(州)帮”。
在乌贼的捕捞方法上,分宁帮的网捕和温、台帮的笼捕。网捕的方法与捕捞其他鱼类相仿佛,笼捕则有其独特的地方。
所谓笼捕,实际上是种诱捕。那“笼”形似灯笼,但比一般的灯笼来得高来得粗,用细篾条编成。笼的两头,各套一个同是竹丝制的漏斗状盖子——诱捕装置。形成漏斗尖端的没有编扎的篾条,朝里安装,有个小口。
乌贼朝笼里游时,它的身体可以挤开没有编扎的篾条,顺利而人。但当它想游出来时,面对的却是一簇由尖尖篾条围成的直径仅三、四厘米的小口。如果它硬要出来,就得先经受蔑条的扎戳,它当然不敢再出来了。事实上,即使它想硬拼,也是出不来的。故而这种笼是乌贼的陷阱。
乌贼进笼,是为了在笼中产卵,那些卯都产在形成笼的竹篾片上。渔民捕捞时,把笼吊挂在粗粗的纲绳上,摇船出去把它们沉人海底,若干时候把留有浮标的纲绳拉起来,把笼中的乌贼倒在甲板上,再把笼放回去。捕捞结束,渔民把笼收拢,收藏起来,但收上来的笼上,粘满了乌贼产下的、尚未孵化的卵。
由于中街山列岛捕捞乌贼的洋面不大,故而宁、温、台三帮渔船云集,据定海县志记载,1923年在舟山渔场捕鱼的,有专捕乌贼的“墨鱼船”2700余条,兼捕乌贼的张网船1270条和大捕船1500余条。有这么多渔船,乌贼汛期,为了争捕捞洋面而引起渔帮问的斗殴闹事,是难以避免的。
以后,宁帮以温台帮用笼捕乌贼杀害乌贼卵,破坏海洋渔业资源为由向官方起诉。
这儿不想展开乌贼笼网捕之争官司之始末,只是说明,这种经年累月的官司,不管哪帮渔民,其本身是无能打的,故而得请原籍识文断字有识见者为之。
宁帮渔民从姜山请来的能人竟是位年轻女性,人人都尊称她为“二姐”。
二姐出生于书香门第,其父亲陈忠明为晚清举人,曾为官,辛亥革命时热衷于教育事业,后在宁波富中学堂任校长。二姐毕业于京都大学,对于法律讼事很有兴趣,且凭借于父亲旧朋故友的社交方面的力量,为青浜岛的乌贼十丁官司,对她来说颇有点驾轻就熟。
青浜山办得起酒饭的人家,都请二姐光临。
那场官司打来打去,官府也实在为难,宁帮也好,温帮也好,台帮也罢,到底是捕鱼,“世上三样苦,捕鱼打铁磨豆
腐”,人家有渔船,有网,有数以万计的海上壮汉,不让他们捕鱼,事实上是不大行得通的事。
有的说,这场官司还惊动了南京的蒋委员长。
最后,三帮划定洋面,在青浜山的崖岩上以白线红线标出各帮自己的渔猎位置,在常常稍有摩擦的情况下相安无事。
阿荡虽然不识字,但在笼网捕之争的官司中,作为宁帮的骨干人物,他是倾尽了精力。
阿荡之所以为阿荡,就在于关系到家乡渔人利益时,不计较个人得失。
(待续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