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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一代代的青浜岛人,将要让两个日子永久流传下去——
第一个日子,一九三八年(民国廿七年),农历戊寅年五月十三,13条海盗船从南面驶来,进攻青浜岛。
庙子湖讲倒帐,黄兴当阿娘;
青浜硬绷绷,搭起网纱棚,
子弹勒勒响,“绿壳”逃南洋1
60多年后的今天仍妇孺皆知的歌谣,当年是惩罚的檄文,是胜利的凯歌,是战斗的史诗。但对于外岛人来说,破译它、理解它,知道它是一个充满阳刚之气的故事,还得花些功夫。
那一年,阿荡31岁。
第二个日子,一九四年),农历壬午年八月廿三年(民国卅一年),农历壬午年八月廿三。
那天是公元历10月2日,星期五。上午七时许。
一条巨轮从东面向青浜岛方向驶来。
这是青浜岛从古到今未有过的事。终生出入大海的渔人们,只是在距青浜岛两个小时水路的小板岛那边,才能看见这种巨轮在行驶。随着那条巨轮在人们的视野里越来越大,聚集在老黄胖山坡和南田湾、石柱湾山顶的人也越来越多。
人们猜测着:
“东洋鬼子又上岛来了?”
一种惊恐弥漫在人群中,人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这条巨轮。
它的航速很慢,船头高高翘起,船尾吃水很深,显得很沉重,像只将要生蛋、趔趔趄趄走向蛋窝的肥鹅。
那一年,阿荡35岁。
青浜庙子湖,菩萨穿龙裤;
黄兴东福山,菩萨穿背单。
这首歌谣,流传了200多年。顺着冰鲜、咸鲜船只的航路,传到宁波、绍兴、乍浦、松江、上海、杭州、扬州、镇江,传遍大运河两岸,传到长江上中游,传了很远很远,传了很久很久……
200多年前,舟山群岛中的这中街山列岛,还荒无人迹,全被野草和白鸥、灰鸥、野鹁鸪鸟所统治。这些岛上确实没有一只野兽,因为岛的面积实在太小了,哪怕是一只野兔、一只松鼠都没法光顾。而海鸥等飞禽,则借助于它们那强健的、能与狂风暴雨搏击的翅膀,才能领略这荒僻小岛特有的风情。
有位先哲般的人物上岛了。他是怒海逃生者,从被浪涛捧托起又恶作剧般在礁石上摔碎的渔船上逃亡而来。
天沉沉,海茫茫,他像野兽般活在岛上。
那时岛没有名字,直到许多年以后,渔人们为他塑了像,建了庙,这块岛才被命名——以庙命岛,就叫庙子湖。中街山的渔人们把海叫作“河”,这使外岛人常常为“下河去”、“人在河里”、“在河边钓鱼”等等话语疑惑,因为这儿根本没有河,甚至连曲里拐弯的小沟渠也没有!外地人都得把“河”字当作“海”字去理解,才能听懂当地人的话。
接着,庙子湖旁边的一座岛被命名了——青浜,源起于环绕这座岛的海水尤清。把“庙子湖”、“青浜”两个地名的最后一个字析出来——“湖”、“浜”,我们就可发现两个岛名就如兄弟或姐妹的名字。
阿荡就出生在青浜。
那条大轮船在那一天上午继续下沉,青浜岛的人们,不分性别年龄,像看风景一般看着那条大轮船,那根高高的,现在已经明显倾斜了的桅杆,原本平层层的海面在大轮船周围起了旋流,溅激起白色浪花。看着另外4艘小火轮(青浜人对机动钢
体船的称谓)在那条好像己没有在行驶的大轮船旁忙碌着,似乎在搬运货物,但视野里的物象太遥远了,再好视力的人也只能看个似是而非。而且根本听不到声音。
但人们却发现了最不愿发现的东西——鬼子的旗子,旗子上的那个太阳就像污血染的,令人恶心。
只有几十只海鸥,总是围着那条大火轮飞翔,像在完成一次持续时间很长的祷告。
至此,日本人会上岛的担忧消失了。
惊心动魄的场面终于出现了,大海像位失去了耐心的顽童,让大轮船的前半截身体,在眨眼间钻人了水底,巨大的水柱从船体中喷射出来,直向天空。
在山顶上,几乎所有的青浜岛人都为之惊叹。
人们只听说过神话传说中巨龙田洞活动时,才‘会喷洒出如此巨大的水柱。
转瞬间,轮船在大洋中越淹越没:船舷没了,甲板没了,甲板上的各种固定设施没了。
大海又在沉船的上面,修补好了刚才的缺损,恢复了蔚蓝色的、阳刚的美丽,掩盖了刚刚完成的浩劫和屠杀。只有那根桅杆,如同抹不掉的罪证,和大半个驾驶台一起留在海面上。
但几乎同时,无数个物件从沉船处漂浮起来,向海面扩散,无数个生灵从海底钻出来,在海面上搏击挣扎,而所有这一
切,随着奔腾向东的潮水,凭借着风势,滚滚而行。
仿佛此时,青浜人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,如果说他们刚才的观望还多少带有欣赏、猎奇成分的话,那么此时,海面上遇难人群的命运,已紧紧地揪住了他们的心。
他们经受过太多的翻船事故,看到过太多的死难场面,山坡的乱石丛中,那一个个荒冢里,有好多个里面只有一束芦苇——死者的血肉之躯被大海吞噬了,人们通过招魂,让海上的游魂附着在芦苇束上,再葬人坟冢。
虽然青浜人知道,眼下海面上的人们,并不是勤劳善良的捕鱼人,但他们同样是人类,是和自己一样有血有肉有良知有欲求的人类。
决不能坐视不救!
就像渔汛时,青浜人的心中会出现来自大海的被征召感一样,此时,他们的心中也充满了被征召感。
(待续)
